我本新丰翁,常说新丰事。醉翁不贪杯,且道新丰酒。
1979年5月22日,我写了一篇文史小品《新丰与新丰酒》,后来刊登于《西安晚报》副刊,惹得陕西省轻工业厅与临潼县的朋友频频打问新丰酒的来龙去脉。
1983年9月23日,我又写了一篇《从新丰说到新丰酒》的文章,提交首届骊山学会学术年会。新丰行政建置仍在,新丰酒已从人们生活中消失,新丰酒的轶事却活在学校讲台与戏曲舞台上永不消歇。
2003年36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在西安市北郊文景路一工地发掘了一座西汉文帝到武帝时期的大型积炭长斜坡墓道单室墓,出土了两件迄今已知西汉时期最高大的铜器通体镏金的凤鸟青铜锺,内藏美酒。一个铜锺倾倒破裂,酒漏挥发,一个铜锺内存储美酒26公斤。考古人员开启青铜锺顶盖时发现,封口严丝合缝,里外涂有生漆。西汉酒液实物的问世,可证新丰酒为信史不诬。
新丰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新丰酒能在古代传承约两千年? 汉新丰营建原因
骊山北麓、泾渭交会之南的新丰,本秦代郦邑。汉初,更名郦邑曰新丰。郦邑与新丰,异名而同地。
《史记高祖本纪》曰:十年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郦邑更名,显然因汉太皇公元前107年崩而起。郦邑是秦朝因袭骊戎国都城,为修筑秦始皇陵而设置的工程建设指挥部、后勤基地和奉陵邑,汉王刘邦由汉中出陈仓,还定三秦,置大本营于秦献公、孝公故都栎阳,汉太皇住在栎阳宫,死后埋葬在秦、汉栎阳以北的红荆原上,汉太上皇陵至今犹存。由司马迁记载可知,先有郦邑,汉太皇去世了,将郦邑的地名改称新丰。
刘邦临时都栎阳在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刘邦正式定都关中,在消灭项羽之后,听取娄敬、张良之策。开头儿,因项羽火焚秦都咸阳,汉都长安没有宫殿,汉高祖仍住在栎阳宫。《括地志》:秦栎阳故宫在雍州栎阳县北三十五里。秦献公所造。《三辅黄图》云:高祖都长安未有宫室,居栎阳宫也。秦栎邑与秦郦邑,大致端南正北,隔渭水相望。
《汉书地理志》载:新丰,骊山在南,秦曰郦邑。高祖七年置。由班固记载可知,汉于公元前200年建置新丰,与长安长乐宫成,丞相以下徙治长安同一时期。就是说,建设新丰宫工程,比易名要早三年。
郦道元《水经注》云:高帝王关中,太上皇思东归,故高祖制兹新置,名曰新丰。由郦道元的记载可知,汉高祖刘邦建置新丰,因了满足父亲思乡的愿望太上皇思东归。
东汉学者应劭注《汉书》时,进而指明:太上皇思东归。于是,改筑城寺街里以象丰,徙丰民以实之,故号新丰。由应劭的记载可知,汉高祖刘邦的故乡在江苏丰邑,为了打消父亲日思暮想故里与乡亲的念头,把郦邑的城、寺、街、里重新规划改建,其形制要同江苏丰邑的一模一样,然后,将丰县的父老乡亲迁徙过来。江苏故地叫丰,陕西骊山北麓的新建城邑顺理成章叫新丰。刘邦为江苏沛丰一带人。他不称丰公而称沛公,是因为起义之初,沛城父老率子弟共杀沛令,迎刘季,拥立其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萧何、曹参、樊哙及沛子弟二三千人,成为他打天下的骨干力量。刘邦起义军还守丰城。作战中,首鼠两端的雍齿与丰子弟叛之,投靠魏王。正反事实,铭心刻骨。尽管对丰邑子弟叛变行径记忆不忘,但并未抹去刘邦对故乡的挚爱。当皇帝后,他释却前愆,将丰邑父老乡亲迁移骊山北麓的新丰。
刘邦对故里亲情与感恩沛邑并行不悖。汉十二年十月,汉太上皇辞世两年多,刘邦平叛黥布,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性起,他亲自击筑,慷慨起舞,用本地民歌高唱了千古传诵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并流着泪,动情地对沛地父兄说: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汤沐邑。当时,留沛十余日,乐饮极欢,下诏给了沛邑减免赋税的优惠。沛邑父老为丰邑父老说情,刘邦说:吾丰所生长,极不忘尔。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其大是大非观念,甚为鲜明。
由历史地理放大说,沛丰均为汉高祖刘邦故里;由祖居地、生长地与亲情说,丰邑是其故里;由政治情感与地缘亲情的喜爱说,沛邑受其宠爱信任。如今,江苏省沛、丰两县争刘邦故里,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刘姓之间争得恶语相伤,有碍汉刘和睦,已为出于政绩、功利的地方官吏当枪使,丧失了历史常识与理智。
道罢故丰,再说新丰。若不假思索,《史记高祖本纪》与《汉书地理志》对新丰年份的记载,矛盾显而易见。唐李泰《括地志》解释说:按:前于郦邑筑城寺,徙其民实之,未改其名。其太上皇崩后,改名曰新丰。新丰宫告竣三年,仍沿袭郦邑地名;汉太上皇崩,始更名新丰一名,显系纪念性质。
汉新丰营建工程
依据历史典籍、川原风貌、民间传说、骚客诗章,相互参证,我以为汉初骊山北麓新丰营建工程,主要有四项:
其一、新丰宫的建造。
汉新丰宫遗址在今新丰镇以西,阴盘坡下苗家村与李家坡之北、长窎村与沙河村之南、西堡村之西。《括地志》载:新丰故城在雍州新丰县。西南四里,汉新丰宫也。鄙人20世纪7080年代在临潼供职时,曾与考古人员在新丰做过田野踏勘,发现农业学大寨办丰产方,平整土地,兴修水利,出土城址、宫室夯土层。汉代陶器残片俯拾即是。残破的汉砖、汉瓦当残片,常被农民拣拾堆积于道旁。
我是新丰汉御刘村的后裔,作为记者,曾依据秦始皇陵考古队程学华和临潼县文管会马秉智等半年野外调查,对海外媒体传播过汉新丰遗址发现的新闻,并引起江苏沛、丰故里的关注。汉新丰有刘家寨、沙河、前街三处遗址:
刘家寨遗址南北长1000米,东西宽500米,西安潼关主干公路从中斜穿而过。公路两侧断崖有厚达30厘米的瓦砾堆积层,秦砖汉瓦残片俯拾即是。其西半部6万平方米的范围内现存长30米的夯土残迹一段。距今地表70厘米以下,刘家寨村东处五角形排水管道成排出土。水道外饰粗绳纹,长70厘米、高49厘米、宽45厘米。己出土的长条砖有大小两种,小者长27.5厘米、宽14.4厘米、高7.2厘米;大者长42厘米、宽13.5厘米、高9厘米。纹饰变化的云纹瓦当3种,计10件。板瓦有外饰绳纹内饰布纹、麻点纹、素面3种。以上建筑材料的大小、规格、状貌、纹饰与秦始皇陵园同类物完全相同。其中大号长条砖,阴刻印文寺婴二字,已在秦始皇陵园发现过,且书法风格如出一人之手。板瓦残件刻有宫寺、频阳印文者计4件,经秦陶文专家、秦俑馆长袁仲一研究员鉴定,为秦大篆无疑。在刘家寨遗址的东半部出土的残砖、简瓦、板瓦其形制为汉代之物。
在刘家寨遗址西北方,沙河村南、西安潼关公路以北,东临鱼池水,西界自然冲积沟的遗址,面积达150万平方米。发现残高2米的城墙长40米暴露于地面,城墙底宽8米,每穷层厚20厘米。沙河遗址除有与刘家寨遗址相同的砖瓦残件面世外,还发现面径长13厘米的半圆形瓦当二件,一刻手字,一刻宫x二字,亦为秦篆书体。其地出土之汉代建筑材料较刘家寨数量更多。
西距刘家寨遗址一公里为前街遗址,而积二万平方米。出土有与秦始皇陵园相同形制的五角形排水管、云纹瓦当、几何纹和回字纹砖,并伴有烧炭痕迹。
刘家寨虽座落于汉新丰遗址,但据明万历年间进士、曾仕项城、宁陵、新安三县县令的刘懋墓志,懋祖籍安徽凤阳寿州,懋父一代始徙临潼新丰。
我的一位新丰小乡亲为明郎中赵统的后裔,他发给我的帖子中有这么一段:
新丰自古多古迹。小时候,在农村平整土地,经常能发现文物。由于当时农民连吃饭都成问题,还有谁关心文物?平整出来的文物,大部分都给砸烂了。有少部分拿回家放鸡蛋。小时候,听人说用这种罐放鸡蛋,夏天不瞎。我村里有一赵姓,在鸿门堡的城墙下边给猪割草,发现了十几件青铜器,用架子车拉了一车,卖到新丰收购站。最后换了一口袋小麦。现在听来都痛心呀!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在那里和同学拾铜箭头,比看谁寻的多。新丰街道的南边一大冢,高度比唐奉天皇帝陵还要高大。生产队的时候,在上边架有四个高音大喇叭。西边有一小河,前些年还在那里拾有一瓦当,篆书。拿到临潼博物馆让专家鉴定,上写长生无极四字。当为汉代之物。可惜呀,不知汉代何人之冢。现在大冢已不知去向,全盖为民房。前几年,周日回家,一人转到今杜甫沟的原上,发现有一村民正在地里掏砖,拉回家盖鸽子窝。上前细看,大古砖上有四篆书左司空*拿一块回家称,重近四十斤。楞角工整,气质具佳,咋看都漂亮。现在才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秦砖。掏90元钱进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观光,看那一号坑大都是小一点的秦砖,大型秦砖很少。真格感到,新丰到处有古人留下的足迹
汉承秦制,秦砖汉瓦相似点不少。对汉新丰宫基址之下为秦文化层。修建高速公路、铁路和工厂时,考古、文管部门并未全面系统勘探、抢救新丰的秦汉遗址与文物,造成无法弥补的建设性破坏。但汉初建筑新丰宫已为典籍与出土文物证实,当不会有误。
与临潼阡陌相连的三原县文化馆,曾征集的汉新丰宫鼎一尊,是汉新丰宫存在铭文物证。该铜鼎通高16.3厘米,敛口,子母唇,口径13.8厘米,长方形耳稍外撇,耳高5.6厘米;鼓腹,施凸弦纹,腹深11.4厘米;圜底,马蹄足。鼎盖较小,似与鼎身非一套装置。器身阴文新丰宫鼎身有阴文。
其二、规划建没新丰街里。
如果说东汉应劭关于将郦邑改筑城寺街里以象丰的说法还比较抽象的话,《西京杂记》的记载则要具体、形象得多:
太上皇徙长安,居深宫,凄怆不乐。高祖窃因左右问其故,以平生所好,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以不乐。高祖乃作新丰,移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故新丰多无赖,无衣冠子弟故也。高祖少时,常祭枌榆之社,及移新丰,亦还立焉。高帝既作新丰,并移旧社,衢巷栋宇,物色惟旧。士女老幼,相携路首,各知其室。放犬羊鸡鸭于通涂,亦竟识其家,其匠人胡宽所营也。移者皆悦其似而德之,故竞加赏赠,月余,致累百金。
在《高祖本纪》上刘邦曾自言:丰,我所生长,极不忘耳。《史记卢绾列传》载: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将江苏丰邑水乡依葫芦画瓢,原模原样迁建于陕西骊山北麓的郦邑,才有了新丰地名。当时,对建筑物做旧处理,移旧如旧物色惟旧,不但男女老少知道各自的家,连狗、羊、鸡、鸭这些家畜家禽也跑不错门户。胡宽这位2200年前的新丰城市规划建设工程总设计师、总工程师的艺术创造,可谓空前之举。汉太上皇在丰邑老家就喜欢混在卖酒、卖饼的商贩里头,也爱观看少年、闲人们斗鸡、踢足球,取乐。小儿子当了皇帝,连丰邑的街衢里市、连村乡邻和熟悉的乡亲都一古脑迁了过来,当然喜滋滋的。正如明李东阳《新丰行》所咏歌的:长安风土殊不恶,太公但念东归乐。汉皇真有缩地功,能使新丰为故丰。人民不异山川同,公不思归乐关中所谓故丰,当指江苏丰邑。
其三、移建枌榆之社。
刘邦在丰邑时,常祭枌榆之社。这社,古代指土地神。《礼记祭法》曰: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汉王朝建立后,刘邦封土立社,示有土也,将他青少年常往拜祭的丰邑枌榆之社也迁移到了新丰建置祀土地神的场所。《长安志》枌榆社条,引《汉书》高祖祷丰枌榆社记载。张晏注:枌白榆社,在新丰东北十五里。张晏所指的新丰,系唐玄宗天宝三载以县去宫远,分新丰置会昌会。后又易名昭应县。由华清宫所在地今骊山镇东北十五里,恰当今新丰镇西汉新丰遗址。由于帝王所祭的土地神规格很高,与谷神并称社稷。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敬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社稷常作国家代称,新丰的枌榆之社又与汉京城长安的社稷坛有明显区别,但较丰邑和一般州县的社,恐怕要雄伟堂皇很多了。唐温庭筠《过新丰》咏枌白榆社:一剑乘时帝业成,沛中乡里到咸京。寰区已作皇居贵,风月犹含白杜情。清代刘曾《渭上邨居》白社樽前约,青山雨后看句,那白社亦指枌白榆社,而青山显指骊山。高帝既作新丰,并移旧社的移民政策,显然再当时具有稳定人心、巩固政权统一的作用。思忖起来,刘邦将移民新丰地选在当年鸿门宴危机四伏而又终归平安的鸿门坂,当有深层次谋虑。唐李商隐君王自起新丰日,项羽何曾在故乡诗句,颇有见地。
其四、开挖人工河。
江苏丰邑水乡,新丰没有水是不行的。新丰由李家坡、许家沟和刘家寨村西流过的阴盘城河,经沙河村往北入渭。新丰镇原有一条河,由鱼池经鸿门堡、张家寨、南赵村以西,南杜村、新丰中学以东;再向北穿过街市中心,东为后堡村、鸿门城楼、鸿门小学,西为西堡村、前街。此河西北方向穿过已废陇海铁路桥,由东岸汉御刘村、王家家、席家村与西岸朱家村之间,汇入渭水。当地群众至今仍称西堡村、后后堡村、街坻刘为汉御堡、汉代堡、汉御刘村,称如今已干枯的新丰河为御河。据清《临潼县志》载:新丰河即市谷水,县东二十里。源出八里坡,经鸿门堡西北流。一名玉桥水。这市谷水的谷与峪、御谐音,玉桥水的玉,亦与御谐音,撰志者不察史实,又不采访坊间诸老,将民间传承的御河歧记错讹了。新丰御河自古有桥,将河东西两岸连为一体。
我小时候记得,河水颇大。20世纪50年代中期发洪水,将桥南北两侧的木板商铺冲得一木不剩。我家在汉御刘村的地紧挨汉御河,好端端的良田,一夜间卸了满地石头。新丰河又叫汉御河。传说,新丰宫建成后,家乡村堡都迁徙来了。汉高祖兴冲冲给太上皇说:这下好了,你可以天天与乡亲在一起了。太上皇也在兴头上,随口答道:好是好,就是缺家乡那条小河!于是,汉高祖令胡宽勘察,将注水戏水的玉桥河,开掘人工河道,流经新丰街市。原来的河道断流,俗干沟,其名相沿二千余年至今未变。
新丰民谣道:新丰市,两头尖,汉御河,流中间。站在城楼看景致,高高鸿门在南边。这城楼原古门洞在20世纪50年代砌了,住了鸿门小学的教师。其城并非汉代遗存,而是北周建筑。城门西向砖刻古鸿门坂四字,东向三辅名邦四字。如此珍贵的建筑物,躲过了清末、民国无数次兵燹战火,也躲了大跃进与文化大革命,却毁予20世纪80年,不知妨碍了哪路神仙、哪家官员的政绩!
由汉新丰过汉御刘村,经蕞渡口过渭水,可直抵秦汉栎阳。新丰汉御刘村家家户户姓刘,往昔清明扫墓,经村北蕞渡,乘船过渭水,骑高脚牲口或坐硬轱辘大车,跑50里路,到汉栎阳北原,给汉汉太上皇与灵昭后烧纸瞌头。
汉御刘村正当南北通忂大道,道西有15人合搂的汉皂角树一棵,主干已空,空穴可藏10个孩童捉迷藏,树荫可遮三、四亩地。每年皂角累累,全村家家户户洗衣、沐浴也用不了。盛夏为天然的乘凉场所,也是南来北往旅人歇脚和货郎、卖菜卖瓜果的小市场。我自幼就在汉皀角树下与小伙伴捉迷藏、打雀儿、跳房戏嬉。我的爷爷和父亲当年都向我说过,这棵皂角树,打老先人由江苏省丰县随汉高祖迁来新丰,就生长在那儿。可惜,20世纪60年代拓宽新丰至阎良的路,竟让愚蠢无知的地方官员下令将这棵堪称中国皂角树王的古树名木连根掘掉。
当我们今天日思暮想向中央政府和联合国申报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回顾我们新丰汉御刘村的中国皂角树王及新丰镇的古鸿门坂城墙、城楼,真有点儿欲哭无泪。曾记得,我家在20世纪40年代唯一的老黄牛被国民党兵拉差拉走,祖父不顾一切去夺,被当兵的捆在皂角树王上用皮鞭抽打,我声嘶力竭哭喊,扑向爷爷。21世纪60年代,县府、公社官员连根挖皂角树王时,我正在西安上大学。暑假回来,皂角树王没有了,我如丢了魂儿。挖皂角树王一举,比用皮鞭抽打爷爷的国军更可恶。乡亲说,抽调丈量公路的人,是西堡村汉代堡一个我小学的同班学友程四赖。我听了,赶去找程四赖,指斥:为什么要挖汉御刘村的根?他茫茫然,辩解:我是干活的,县长、公社社长叫挖,谁敢违抗?好同学哩,我可没胆进四堵墙、没风处!不料,程四赖英年早逝,我很困惑:为什么下令挖皂角树王的县长、社长却活得命比他长?
繁荣的汉新丰市
夹水两废垣,新丰名如故。吴宽人已非,鸡犬复何处?清人李楷《新丰》诗的耽心是多余的。汉及汉之后,贵戚大家多居于此。地处东西南北交通枢纽之地的新丰,冠盖交驰,商贾辐奏,乃地地道道的三辅名邦。这,正合汉高祖和汉太上皇父子的初衷。
《三辅旧事》云:太上皇不乐关中,思慕乡里。高祖徙丰、沛屠儿、沽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其说与《西京杂记》所载以平生所好,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大同小异。不过,除丰邑外,又加了沛邑。太上皇不同于他的小儿子刘邦,只熟悉丰邑的市井草根,不一定认识几个沛邑人。刘邦虽在起义之初对丰邑父老子弟的背叛行为不满意,但为了令父亲高兴,并不过分纠缠历史旧帐,表现了开国帝王的大度。而市井商贾与斗鸡、蹴踘之徒的徙聚,也使得新丰的经济文化生分外繁荣起来。
前述汉新丰宫鼎上部一边阴刻铭文:新丰宫容一斗三升十斤五两。铭文竖行五排。该铭文后,又有竖行阴文:新丰宫一斗三升九斤二两。器身上部另一边刻阴文夕里癸三字。由此可知汉初量器单位和新丰市场经济之一斑。此外,20世纪5070年代新丰发拙出土了大量古代货币,也揭示了新丰商业交换的频繁与昌盛。
汉代新丰的文化水准也是颇高的。《西记杂记》所说故新丰多无赖,无衣冠子弟故也,并不准确。文化属于反映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繁华的经济生活,势必提携、刺激文化业的发展。朝野震动的为王昭君画像事件中的画家,画工有杜陵毛延寿,为人形,丑好老少必得其真。安陵陈敞,新丰刘白、龚宽,并工为牛马飞鸟众势,人形好丑不逮延寿。下村阳望亦善画,尤善布色。樊育亦善布色。当时最富盛名的六名画家,新丰占其二。没有整体的高素质、高水准文化背景,是不可想象的。
自秦汉迄隋唐,新丰始终是长安以东的交通枢纽、经济门户。宝马骤绝景,锦衣入新丰。官员东来进京晋见皇帝,整容理装,远含鸡舌过新丰。平素,花风满秦道、,新丰市里行人度,市场贸易也甚为兴旺。即使今天,新丰仍是东西南北铁路的二级编组车站和高等级公路的交汇点。
长安新丰出名酒
汉唐以来,新丰的土特产除石榴、火晶柿、温泉韭黄等,还有名酒如金罍玉斝泛兰英的兰英酒软美甘如饴的骊山白醪、黄酒、脍炙人口的新丰酒。
新丰酒源远流长,风霏近二千年。1957年春,朱德元帅说:湖西就出好酒,丰县就出好酒嘛!刘邦做了皇帝,还想喝家乡的酒,就把丰县的造酒匠弄到长安。庾信文章中不是有一句入新丰而酒美吗,那就是刘邦从丰县搬过去的嘛!
《三辅旧事》、《西京杂记》等典籍所记载的为汉太上皇迁丰县沽酒者到新丰的信息,提供了新丰酒的文化与技术源头。梁元帝诗云:试酌新丰酒,遥劝阳台人。可见,新丰酒历两汉魏到南朝,行销于大河上下、长江南北。
新丰酒历久不衰,到了唐代可谓誉满天下。酒幔高楼一百家,宫前杨柳寺前花的骊山,酒店充斥新丰酒。斗酒诗百篇的酒中仙李白,对新丰酒嗜饮若狂。他的《杨叛儿诗》云: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叙旧赠江阳峷陆调》也有多沽新丰醁和大笑一同醉,取乐平生年的佳句。醁者,美酒也。新丰醁,就是新丰美酒。我在河南别离久,那堪对此当窗牗。情人道来竟未来,何人共饮新丰酒?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闻名于世的王维,将新丰酒高昻的价格也入了《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唐代诗坛三李,不仅李白喜饮新丰酒,李贺吹笙翻归引,沽酒侍新丰;李商隐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新丰市的酒店主人不光卖酒,往往也是酒鬼。唐代钱起《新丰主人》云:明代少知己,夜光频暗投。迍邅终簿命,动息尽穷愁。自欲归飞鹢,当为不系舟。双垂素丝泪,几弊皁貂裘。暮鸟栖幽树,孤云出旧丘。蛩悲衣褐夕,雨暗转蓬秋。客里冯谖剑,歌中宁戚牛。主人能醉酒,一醉且忘忆。诗人怀才不遇,借酒浇愁,而店主人的酩酊不醒,贪杯还是夸新丰酒美?他压根儿不理解客人簿命、穷愁的窘境,当然不成为诗人的知己。在新丰市喝新丰酒,需要知己、故交,对酌畅叙,方能消胸中块垒。这风气,在唐代官场、文坛颇盛行。诗人赵嘏《寒食新丰别友人》所反映的,便是一例:一百五日家未归,新丰鸡犬独依依。满楼春色傍人醉,半夜雨声前计非。缭绕沟塍含绿晚,荒凉树石向川微。东风吹泪对花落,憔悴故交相见稀。
储光羲入京都长安,或由长安往关中,经常要走新丰故道。他在《过新丰道中》写道:西下长乐坂,东入新丰道。诏书植嘉木,众言相桃李好。从新丰经过,不能不对新丰的历史思考。他为汉新丰的出现,做过一首咏史诗:汉皇思旧邑,秦地作新丰。南出华阳路,西分长乐宫。安知天地久,不与昔年同。鸡犬暮声合,城池秋霁空。纷吾从此去,望极咸阳中。不见芸香阁,徒思文雅雄。汉新丰已成为历史,随着时间推移,人事皆非,城池、鸡犬也不与昔年同了。然而,新丰酒却越来越醇美诱人,其中度数不很高的竹叶青,最令诗人梦萦魂牵。这由储光羲对《新丰主人》一诗可以判断出来:新丰主人新酒熟,旧客还归旧堂宿。满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轩竹。云散天高秋月明,东家少女解秦筝。醉来忘却巴陵道,梦中疑是洛阳城。储光羲描绘新丰酒的味道满酌香含北砌花,那种香,不奇、不怪、不秾、不淡,但如北砌花似的绵幽而耐得回味;描绘新丰酒的色彩盈尊色泛南轩竹,那种颜色,非白、非红、非赭、非黄,而是满杯如青竹似的纯酿;描绘新丰酒的劲道,不是刺激性强烈的辣、也不立马上头,而是在不知不觉地斟饮中醉去,让你醉了忘掉要去巴陵办事,让你醉中进入温馨、美妙的梦乡,好像洛阳家中。
有的专家认定西安市北郊文景路出土西汉美酒色呈碧绿,属于灯红酒绿中的酒绿,可能是产于湖南衡阳之酃湖、进贡汉廷的绿酃酒。我以为,定为新丰酒更合乎史实。据中国食品发酵工业研究院和西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鉴定,西安市北郊出土的西汉美酒虽经千年挥发,仍含有0.10%的乙醇成份,并含有酒类应有的正丙醇、异丁醇、异戊醇及-苯乙醇等微量香味组份。即使采用现代浓缩提取技术,也测出酒内含有8种对人体有益的氨基酸和丰富的游离脂肪酸等。由此可以推断,汉唐新丰酒不同于现代酒,其成份组合奇特,可能存在过已失传的古独特酿制酒的秘方。汉代已有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其酒按原料分为稻酒、黍酒、秫酒等;按配料不同而分为桂酒、柏酒、菊花酒、兰英酒等。新丰酒至少有一种为色如竹叶青香酿,因此,我推断西安市北郊新出土的西汉酒为新丰美酒。
新丰酒的名贵、畅销,一直延续到宋金元明。金代刁白《渭水》诗有行人迷古道,老马识新丰愁来成独酌,醉袖障西风句。南宋陆游《入蜀记》说:长安新丰出名酒。元代宋远《意难忘》下阙:年易老,世无穷,春事苦匆匆。更与难,题诗药市,沽酒新丰。明代徐熥《酒店逢李大》记叙了诗人其时新丰街市举杯话别的深情:偶向新丰市里过,故人尊酒共悲歌。十年别泪知多少,不道相逢泪更多。姚雪垠创作长篇小说《李自成》,描写明末人们爱喝新丰酒,并非向壁虚构。直至清代,新丰酒仍孚众望,居民市肆颇盛。
水是酒的血。甘泉佳酿。我曾打新丰的汉御河、阴盘城河、鱼池、清泉沟等水源地踏勘过。乡亲们告诉我,汉御河、阴盘城河谷曾出土大量稻壳,沟内也支烧锅造酒传说,极可能是古新丰酒的原产地。若作酒醴,尔惟曲蘖酒以多投为善,要在曲力相及。河南商代后期古墓、汉中山王陵、湖南马王堆汉墓都出土过古酒,但量少味寡。汉新丰美酒的历史知名度与西安市北郊文景路出土西汉美酒若对接,将会给世人一个惊喜。
新丰,有我的根。 新丰与新丰酒留给我的,是绵绵无期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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